第十章 铁皮

战场上的厮杀是残酷的，远远望去，到处是妖兽尸骸。两个时辰，妖族的攻势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猛烈了。

城头染血，城中的阵势已经减弱小半。不管修为几何，都要登上城墙助战。

甄瓶儿的对手换了一波又一波，最后被龙斗士围了起来。尚幸妖妃没有出现，恐怖的凶兽也没有攻城，否则会带来极度危机。

田茂平与扎古每次交手均小心翼翼，不想给对方找到任何破绽。很少有人经过长久拼斗，还能保持冷静。而这二位恰恰如此，不管身遭情况如何恶劣，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对方，不急不缓地移形换位，见缝插针。

“人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勇气，决一死战吗？”

“决一死战？呵呵，我怕你败亡过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瞧瞧周围的妖族战力吧！人类修士越战越勇，而你们已经不复刚进攻时的冲劲，只要能消灭你，在下并不介意僵持到明早，比持久性，你还差了些。”

扎古的瞳仁当时立了起来，对方说得是实情，也不知道眼前人类修士修炼了何种神奇功法，单论持久性确实更胜一筹，气息之悠长绝无仅有，此刻未显露半点疲态。坚持到明早，还真说不定会落败。

“哼，我们龙斗士是经过无数次血战进化而来的蜥蜴人骄子，区区人类岂会放在眼中。让你瞧瞧我族的厉害。”

“噢？你们是蜥蜴人的变种？”

田茂平眼神一怔，这变得也太彻底了一些吧！真好像两种生物。

再看扎古，全身鳞片战栗，双眼变得腥红，牙齿突出，身体至少膨胀了数圈。本来这家伙的爆发力就已经很惊人了，变化之后更加强硬。每一次挥动金枪都带动巨大呼啸与音爆，神情疯狂。攻势一下子提升到极点，到处是枪影，带来无穷压力。

“狂化，这大概是所谓的龙斗士特殊技能吧？”暗自嘀咕了一句，稍稍向后撤了几步，紫杀剑透尽苍凉，以一种独特幽美，划着深奥难懂圈圈，卸开了所有攻击。

“看来今天不拿出些手段，无法度过此难关了。”田茂平面色冷酷，他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从来都不是。对敌讲究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好比灵蛇吐信，一下子钳制住敌人，让其绝无还手之力。既然蜥蜴人变强，那就变得比他更强，趁其疯狂，进行击杀。

“呼”一枪大力穿刺，整个空间仿佛裂开，一簇簇金影虚虚实实，势如霹雳。

“来得好。”

田茂平甩手挥出魔刀青麟，刀剑合璧轻轻一剪，万般枪影全数泯灭。扎古虽然状似疯狂，但是意识仍起主导地位。三分狂，三分癫，还有四分醒，就在眼睛凸起，愣了一愣的工夫，完完全全地陷入了下风。

“哧”空气仿佛燃烧起来，一刀一剑偏转轮回，漫无边际。

巨大力道震得扎古手臂发麻，要说他狂，眼前的人类修士比他更狂。要说他强，眼前的人类修士比他更强。对方身上以清气包裹着魔焰，形成一种从未在妖族典籍中出现过的异类神通。

“天脉者？”甄瓶儿注意到田茂平的变化，大惊失色。

刀剑合璧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而是互相叠加，威力数十倍成长。

一直以来田茂平不曾全力以赴凭借魔婴发动攻击，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强度。其实两种不同类型力量调和到一起，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容易。操作经验稀少，先前浅尝辄止，现在是逼到关键时刻，才如此行事。扎古进行狂化之后各方面能力飞速提升，再不果断采取行动，难道留着此等手段，任对方宰割不成？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咔”金枪断为两截，扎古苦不堪言，先前那把趁手武器被狰兽毁去了，手中这把金枪是后备的，材质难免差了一个档次。眼见刀剑构筑成一片夹带银星的黑色旋涡，见什么绞什么，见什么吞什么。狂化之后充其量提升百分之五十战斗力，而对方呢？那是没有道理的提升啊！恍如参天大树，恍如巍峨山岳，有种无力感。

田茂平也不轻松，想要得到超然力量必须有所付出。

魔婴受到真元影响，变得很不安分，这家伙天生充满霸气，遇到与自己性质不同的东西，试图将其压制下去，甚至于毁灭。所以控制起来颇不容易，而且随着激发的魔元越来越多，不得不用更强真元与之均衡。这样一来，气息膨胀到无法想象地步，扎古正受锋芒，成为了正魔力量宣泄对象，又怎能受得起这份厚礼？

好在田茂平占着一项优势，那就是在思维空间与六臂魔怪对战百年，并且最终获得了残存的记忆碎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魔怪的延续，对于自身的东西，只要慢慢熟悉，控制起来并不算难。

“呜”一声刀鸣，城头上斩出庞大气旋，凡是在气旋范围内的妖族全数遭到攻击，凡是此范围内的人类修士，全被推开。而气旋的中心恰恰是扎古。

“你不是要决一死战吗？在下满足你的心愿。”田茂平少有地眼神中夹杂着一股凶戾之气，那气旋变为刀芒旋涡，带着一丝凌厉与阴暗，置身其中仿若进入无间地狱，再难自拔。

一簇簇银芒古怪地飘飞，扎古突然沉寂下来，双手拿着断枪，似乎放弃了反抗。

精神层面也在交锋。就在所有人以为刀芒旋涡将吞噬龙斗士首领的时候，震耳欲聋龙吟之声响起。扎古仰天咆哮，后背生出一溜银色鳞片。尾巴内部更是透出亮光，一点点穿射出鳞片之间的缝隙。之后尾部快速分解开来。

“什么？”

田茂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扎古一分为二，尾部断裂，产生一股极为特殊的反作用力，瞬间挪移出去数百米之远，比剑遁的速度还要快上不少。刀剑合璧全力发出的一击，竟然只绞烂一条尾巴！

“人类，我们下次再战。”扎古倨傲的挑了挑眉头，向着舰船方向撤去。

围攻甄瓶儿的龙斗士也虚晃一招撤了回去，随后是蜥蜴人。至于那些鸟人与尸解妖，则全部留了下来，充当消耗品。

田茂平暗自镇压躁动魔元，敌人的逃走令魔婴很不安分，或者说是潜意识当中充满不甘。只是战场上瞬息万变，扎古损失尾部后，气息弱了下去，也不算没有收获。

“田师弟，今天你让师姐开了眼界。天脉者！魔道所制作的伪天脉者可没有这般完美，真不知道你是如何让真元与魔元同时运转的。假以时日跨入剑道三阶，再领悟至深横刀之境，放眼天下，除了那些不世出老前辈，将无人可以匹敌。”

“甄师姐过奖了，我哪里有那般厉害，形成天脉者纯属机缘巧合，对于剑道三阶更是不敢奢望。倒是您说的横刀之境，小弟不太明了，可否请师姐说得清楚一些？”

轻轻一笑，解释道：“正道修的是剑境与剑道，比较系统化。可是魔道不同，从始至终追求的只有一种刀境，那就是横刀之境。这个横刀因人而异，修炼到至深境地，与剑道不分轩轾，却是极难成功的。师弟入门不久，对此事不清楚，也属正常。”

甄瓶儿自然从田茂平来历中猜测到他的师承。天一门莫问天，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被誉为牛鼻子，一条道跑到黑的人物。当真名师出高徒，听闻此子入门不久，不但领悟剑道，竟然还以特殊方式成为天脉者。瞧其施为，若不是龙斗士首领果决，肯定会殒身在刀剑之下。

“今天师弟大放异彩，想来妖族有所忌惮，不会再发动进攻了。钻石世家没有那般孱弱，不可能连一座城池都保不住。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此女说着提剑杀向尸解妖，部分主力撤退不代表此战结束，不过甄瓶儿与田茂平腾出手来，城墙上的局面要比刚才轻松多了。

落日余晖渲染在旌旗之上，留下浓重血迹。

战后经过统计，一个下午人类修士便有八百三十九人丧生，重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掌灯时分终于让城里民众稍稍安心，钻石世家增派千名修士，似乎修为都不弱的样子。这些修士来的时候已经与岛上妖兽打过一场，是甄瓶儿麾下强力战团。

整整一夜在安静中度过。天亮后天机城的运输队及时赶到。说是运输队，其实是十位携带着大规模储物装备的机关师。

一架架战斗飞梭，一具具鸵式机关人，一座座蓄电魔塔，一排排龙骨铲车，排到城墙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天机城俨然将此话发挥得淋漓尽致。同一时间妖族也在增兵，十三艘舰船新近开到，并且与城外的十七艘舰船组成阵营。鸟人们收集了大量妖兽遗骸，正全力孕育低级尸解妖。

即便知道妖族正在培育尸解妖，钻石城也不敢妄动。

很庆幸，妖族一直按兵不动，一连三天，都是如此。正魔两道达成谅解备忘录，这件事令田茂平很高兴，天机城得到的实惠不少。虽说开发海底据点的难度很大，但是有了正魔双方皇廷支持，成为天魁星万剑山庄那样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天机城更具优势，正魔通吃，销售制式类机关器械，能赚得钵满盆满。

欣喜之下，叫林凤儿向钻石城又调派了十名机关师以及二百名修士，毕竟是田茂平将妖族引来的，拿人家钻石世家做筹码与妖族对赌，不出些血说不过去。

孔有德和李定国率修士赶到，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机关师的安全。

一切准备工作紧锣密鼓进行着，田茂平希望再等上一天半，这样就可以起身去请老剑客聂无边了。可是妖族展开了第四波攻势，这一次两万鸟人腾空，两千只尸解妖钻出尸堆，千数蜥蜴人夹杂着妖姬与智妖，骑乘着大型妖兽前来攻城。

“不要怕，不要慌，妖族没什么可怕的。那些厉害妖物自有高阶修士去对付。按例，鸟人通常会携带五根投掷性长矛，如果敌人敢于靠近，天机城的机关人会先行扫射。不过总有漏网之鱼，你们的任务就是歼灭这部分敌人。”范增益组织了一批意气相投低阶修士，三公子何芳林损失不小，以后只能仰仗游击小队哥五个了。

远处，一位鸟人头领挥舞起长矛，发动冲锋。

城头上鸵式机关人迅速发动还击，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漫天阴云，战斗开始时下起了稀稀拉拉小雨。

雨滴落在众修士头顶上，没有谁动上一下，耳边只有妖族冲杀声以及“哒、哒、哒”枪声。寒霸坚冰子弹在火舌喷吐下，交织起火力网，鸟人纷纷拔到空中，想利用空中优势，居高临下进行投掷。

忽然，阵阵狂风和雨滴涌来，空中的火力更是变态。天机城先前所造的战斗飞梭全部运到了钻石城，而且是无人驾驶，携带大批弹药，异军突起。封锁住岛屿领空。

战斗飞梭所具备的武器多达十余种，有火攻，有毒攻，亦有雷电攻击。现如今天机城对于电力的运用不断完善，不断成熟。虽然不至于如镜像妖元炮那样强势，但是连锁闪电之下很多鸟人当场化为灰烬。

战斗飞梭放出闪电，城墙上架设了蓄电魔塔，不用担心攻击到自己人。

那些机关师的操控越发大胆起来，不着痕迹，在这阴雨天制造着一团又一团耀眼的电闪雷鸣。

“好，妖崽子吃苦头了。”一些豪迈魔道修士大笑，然而笑声并未持续多久。

田茂平微微皱眉，妖族派出一艘舰船，不畏电流与枪弹袭击，飞到近前。之后来了一招天女散花，黑压压妖藤种子粘上了周围所有事物，好多妖族鸟人也未逃出笼罩范围。

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低阶修士被黑色藤蔓穿透，浑身血液被抽离，开出一朵朵妖艳花卉。而那花卉快速凋零，又产生果实，继续弹向附近人类修士。居然是周而复始，循环攻击。

“快，发动蓄电魔塔的最低功率，以电弧麻痹妖藤。”

不知道此招有没有用，然而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医了。刚才，有两位小机关师被妖藤缠绕。李定国处理得当，二话不说拿着魔刀动手术，将妖藤种子从他们身体上剜了下来。

两位机关师当即晕厥过去，生命垂危，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这还是在两百位修士精心保护下得到的结果，近乎十分之一伤害率。而那些钻石城低阶修士损失极大，光此一击，死了四分之一还多。

甄瓶儿的脸色变了，愤恨地发出一剑。

这一剑惊天地，泣鬼神。拖曳出百米剑光，带着势不可挡，冰寒刺骨的气息，洞穿了妖族舰船。可是，马后炮又有什么用？换不回损失。还好蓄电魔塔经过多次改良，威力不是盖的。一道道电弧穿射，麻痹了大量妖藤种子，虽然己方低阶修士同样被麻痹得难以动弹，但是有了片刻间隔，没有遭到附着的修士帮助受苦受难兄弟剔除祸害，救下很多条性命。

“甄师姐，我这就发动全部机关，你快些让城里的预备队把伤员抬走。”

田茂平双手连翻，龙骨铲车在大量气晕推动下向前冲击，埋伏在暗处的机关犀牛也奔腾如雷地冲杀出去。

空中的战斗飞梭全力倾泻弹药。十八位机关师列于尊主身后，对田茂平的控制做出修正。这是天机城研究过机关猕猴，新开发出的操控方式，具有一定的提成功效。

一个人再面面俱到，操控如此多机关也是利用效率不高。这十八位机关师起到了眼睛与手的作用，推波助澜，能优化战斗力。

当然，操控整个城池的机关很费力，那些小猕猴也攀上胳臂，手指灵巧地帮忙。 即便如此，田茂平的鬓角也微微见了汗水。

付出是有回报的，机关犀牛踏着铁蹄，刁钻地插入敌方群聚之处，陡然爆炸。

这些简易产品唯一的作用就是玉石俱焚，妖族既然放出妖藤，人类一方也要还以颜色。犀牛爆炸后夹带的各种尖锐碎片才是致命因素，百团亮光连串引爆，景象十分壮观。杀伤不少妖族，非常解气。

疯狂过后，战场上换来了短暂的平静。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剑尖滴答滴答流着血水。妖藤的祸害被减至最低，然而一下子去了四分之一战力，对于钻石城来说是无法承受的。

放眼望去，还有这么多厉害妖物存在，必将有一场恶战。

田茂平将操控权交还给手下机关师，天机城的修士装备精良，除了崭新飞剑和魔刀外，还配备了机关护臂，腾云宝靴，轻身裂甲，以及一些气弩。只是妖藤过于阴损，数量也多，一下子损失了十二位修士。他们还未出手，便牺牲在城头，让人惋惜。

这是很不幸的事情，防住了身体却防不住面孔，防不住双手，妖藤从这些地方猛钻，稍有不慎，就会被其得逞。不过与甄瓶儿手下相比，要好得多的多。

“准备接战。”

雨水顺着面颊滴落，城中刚刚修复的防御阵势，在过万投掷长矛之下又一次显得岌岌可危。天空中乌云露出几许缝隙，阳光照在雄浑城墙上，光暗之间壁垒分明。双方迟早会有一战。这个时间也许被田茂平稍稍提前了，但是对于天钺星来讲，绝对不是坏事。

“有德，定国，你们二人小心，保护机关师，不要杀红眼，为将者重在整体战局，而不是随意拼杀。”

“是，尊主也小心，看样子妖族的攻势很不好对付。”

田茂平点点头，转身将注意力投向战场。心中思量：“经过几天修整，妖族也许会拿出那头凶兽。在场之人，只有自己和甄瓶儿联手才能与之匹敌，否则就是城毁人亡结局，身后的修士想跑都没机会。算了，还是将铁皮机关人拿出来使用吧！这件机关可是相当厉害的。”

想到这里，迈步上前，在甄瓶儿诧异目光下放飞一只机关彩凤。

凤凰背上坐着一尊古香古色机关人，身上的花纹看上一眼，就能让心神陷进去。

首当其冲，那些在精神领域具有一定修为的妖姬受到影响，她们尖叫着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上一眼。空中的鸟人好奇观望，顿觉晕眩，凡是定力不够的直线陨落，成为一堆杂碎。

这仅仅是个开始，机关人身上散发奇异波动。十几位老妖难以忍受，悍然出手，却被机关彩凤背后的翎羽逼退。

铁皮机关人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亮了起来。田茂平在永恒要塞时就感觉到此机关人体内嵌入了空间裂痕，研究许久才摸到一点运转法门。只是从来不曾尝试，因为怕出意外。眼下妖族势大，控制好距离，就算有危险，那也是妖族更危险一些，所以决定一试。

机关人沉寂在永恒要塞万年，被玄木箱打捞上来收在箱体内，空间裂痕中存储的能量是有限的，所以不敢随意试验。

田茂平手指稍稍驱动，铁皮机关人的指尖大放光明，消融了头顶上层层阴云，使得钻石城上空为之一清。

暗自一愣，难道这铁皮机关人就是云层清道夫？隔绝的时间太久，仅有这点威力吗？

田茂平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大气澎湃，阳光照到铁皮机关人身上不停衍生，身上一圈圈纹路快速亮了起来。

机关彩凤一声哀鸣，难以承受巨大热量，坠落到地面。空中只剩下一尊铁皮机关人，酷热，燥热，炽热。热浪煮沸了残留在地面上的妖兽尸骸，燃尽了凝固的妖血，刚才飞过来围攻的老妖，捂着双眼抱头鼠窜，身前的光线之中隐藏着无法理解剧毒。从未想过，光线也会带毒。

光线扫落大部分鸟人，妖族惊怒交加。一声大吼，妖族历史上也不经常出现的狰兽弹射向铁皮机关人，此獠不畏一圈圈扩散的光线，也不惧光线中蕴藏的毒素，轰出巨拳。

蓦地，铁皮机关人双眼爆发出红光，嘴角十分人性化地微微翘起，它竟然诡异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