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磺胺起了作用，程东山身上的体温降低了不少，声音低低的嗫嚅着，却没人听的懂他说什么。
“东山兄弟你是不是渴了想喝水？”
张然过来看到这一幕，忙摸出随身携带的从最初那鬼子身上扒拉下来的水壶，给程东山喝了两口。
喝过水，程东山明显更清醒了些，看看周围不再是那地狱般的监狱，再看看张然等人虚弱的道：“你们是谁？我这是在哪儿？”
“东山哥，我是三元啊，你还记的我不？”
被张然拽过来的萧三元哭着笑着的道：“这些是八路军，是他们救你出来的，咱们现在就出城去根据地，你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你们真的是八路军？”
程东山明显的激动了起来，挣扎着想翻身坐起。
“如假包换，我是八路军晋东支队支队长张然！”
张然忙安抚程东山道：“东山兄弟你病的不轻，可千万别动，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机器，机器…”
程东山激动的道，使劲的指着一个方向。
鸡奇？啥玩意儿？
王老拐等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满脸懵逼，觉得程东山是不是烧糊涂了还在说胡话，便急的直蹦——这里可还在城里，在小鬼子的地盘上，可不敢耽搁太久！
否则被小鬼子汉奸的发现了，那大家可都是一个死！
但张然听到机器二字，再想到程东山之前在兵工厂工作，还有他所指的方向也正好是兵工厂的方向，顿时一个激灵，狂喜道：“东山兄弟，你莫不是说你们在城破之前，在兵工厂里还藏了机器？”
“队长，兵工厂我们都偷偷摸进去好几回了，哪里啥都没有，全给小鬼子拆光了！”
石远王凯等人道，愈加觉得程东山是烧糊涂了。
“在，在茅坑里…”
程东山几乎是竭尽全力的说出了这话，然后就又两眼一翻晕睡了过去！
“老拐，你带几个弟兄送东山兄弟和邓小姐先出城，其他人，跟我来！”
张然低吼，激动的立即就想往兵工厂冲——机器啊，而且是兵工厂的机器，在这功夫，可比金子都要金贵！
“队长，这凭啥是我啊？”
王老拐急的直蹦：“送人这种事，民兵去就可以了啊——我可是排长！”
众人便齐齐盯着他的瘸腿嘿嘿直乐。
王老拐一脸受辱的悲愤道：“瘸子咋啦？你们少看不起瘸子——老子拐的快！”
“老拐，执行命令！”
张然根本不跟王老拐啰嗦，然后便带着众人飞奔！
王老拐气的直跺脚，却也带着一脸被抛弃的哀伤领着几人赶紧出城。
但很快，王老拐就会觉得庆幸自己没跟着去兵工厂了！
兵工厂在全盛时期可有几千号人，所以那茅坑也是极大的…
几千人的吃喝拉撒，这茅坑里的内容明显也就极多，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不说，那黏黏糊糊晃晃悠悠的样子，更是让人想吐。
六七十号人看着茅坑，强忍着要吐的冲动，眼神哀怨的看着张然，哭兮兮的道：“队长，真下啊？”
“下！”
张然斩钉截铁，指着石远王凯和那些士兵道：“你们是我八路军战士，你们带头！”
王凯等人欲哭无泪的瞅着张然道：“队长，要不你带个头？”
“你们也知道我是队长？”
张然得意的冷笑，心说这人为啥都想当官？还不就是因为这么！
“为了机器，拼了！”
倒是石远站了出来，低吼一声噗通一声就跳了进去，在一堆黏糊糊的内容中冲着大伙儿叫道：“别愣着了，下啊，虽然这里的机器都被拆光了，可也是小鬼子重点巡逻的区域，咱们可不能在这里多耽搁！”
“瞧瞧人家石班长的素质——石班长，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晋东支队的副排长了！”
张然又来了个现场升职。
然后无论是战士们还是民兵们，都下饺子一般的扑进了茅坑里，要不是张然叫的快，估计所有人都扑进去了，上头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啊！
张然感慨，同时让粪坑里的人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粪坑太大，但五六十号人一跳进去，粪坑看起来明显就小的多了！
一群人在粪坑里摸索着，甚至有时候不得不潜进坑底，摸索那些用脚探到的东西！
大家的努力没有白费，很快便有人兴奋的叫出声来：“快来个人帮忙，我这里有大家伙…”
“我这里也有！”
“队长，你看这个是啥？要不要带回去…”
大家兴奋的叫着，有人在几个人合力抬东西，有人在举着小东西向张然挥舞着胳膊…
一群人开心的不像是在恶心的粪坑里，倒像是在清澈见底的水塘里游泳，哪怕他们的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这是圆车啊，哈哈哈！”
张然兴奋的打量着那些捞上来的机器，有他认识的圆车，也有他不认识的丝车等等，还有扳手，钳子，凿子矬子等等…
看到这些东西，就连张然都不觉得这里有多恶心了，那恶臭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有了这些东西，兵工厂的建设进度，至少能提升一大截！
在众人的努力下，很快几个茅坑全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
有用的东西，全都捞上来了！
机器比张然预料中的要少，丝车圆车等等机器加起来不过七八台，倒是小东西多的要命。
“怎么没有台钳呢？”
萧三元四处乱窜，沮丧的对张然道：“钳工很多地方都需要台钳的，没有台钳不好搞啊…”
“没事，回去了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看着这些东西，一群人可没心情关心萧三元的失落，哈哈大笑，然后便纷纷带着东西出城。
“妈的，这什么味道？”
一群日军和伪军巡逻的队伍忽然闻到了粪便的恶臭，几乎想吐。
“八嘎，你们滴，过去看看！”
一名日军军曹指着几名伪军吼道。
几名伪军便哭丧着脸去往茅坑的方向，人倒是没看到，只看到了满地粪水的痕迹，回来汇报道：“太君，可能是一群老百姓偷粪水浇地呢，不过没看到人…”
“支那猪滴恶心，连大粪都偷，哈哈哈！”
几名日军鄙夷的怪笑，便也没再追究，他们可不会认为一群偷大粪的人有什么威胁。
“妈的，吓死老子了！”
张然拍着心口从藏身处出来，然后吩咐所有人赶紧撤。
城外。
王老拐等几名民兵翘首以盼，满脸担心，生怕城内的众人出了什么危险。
程东山已经醒了，也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样子看上去比王老拐等人都要揪心。
“东山大哥，你别担心，没事的！”
邓英安慰，一边拿着张然交给他的水壶给他喂水。
“谢谢邓小姐！”
程东山喝了两口水，靠着石头幽幽的道：“厂里的机器本来很多的，之前已经转运走了一批，可小鬼子来的太快，大多数根本来不及运走…”
“我爹他们不想这些机器落在小鬼子手里，于是连夜藏这些机器，可惜大机器根本搬不动，很多小机器虽然被藏起来了，城破之后小鬼子全城到处搜，也被小鬼子搜走了，这是唯一保存下来的一批，我爹就是在藏机器的途中被炮弹炸中的，还有几个弟兄们更是当场就被炸死了——爹临死的时候都还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将这些机器交给咱们自己的部队，好造武器给他们打鬼子…”
说着说着，程东山眼泪就流下来了。
邓英也不禁垂泪，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父亲是那么的自私。
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工人，都知道国难当头，要为国家出力，而自己的父亲，却在这时只想着自己的小家——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么做，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
但她依旧感到很羞愧，暗暗发誓，要是父亲过来了，一定要说服他跟着自己去根据地那边。
“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臭？”
就在这时，王老拐等人纷纷掩鼻，而邓英更是恶心的差点吐了出来。
“是张队长他们回来了！”
程东山却激动的尖叫了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好几次都没能做到。
一队黑影，正连奔带跑的过来。
那恶心的臭味便是从这群人身上发出来的，可谓人未到，臭先至！
一堆堆的东西放在地上，所有人才长出了几口气。
王老拐看着石远王凯等人浑身粪便的模样，开始爆笑，之前因为不能跟过去的委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不说，甚至还很庆幸。
收获了这么多的机器工具他当然开心高兴，但看着别人钻粪坑自己不用钻还是得到了这些机器，他没理由不高兴不庆幸。
“这里有河…”
不知道谁怪叫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冲进了河里开始猛搓猛洗。
“将机器也洗洗！”
张然大叫，他可是知道这些粪水对极其的腐蚀作用有多大。
现在他只能庆幸，这些机器都是些比较原始的机械而不是几十年后的那些全数控的机器，还能期待一下可能有机器能够勉强使用。
程东山明显也很紧张，让几个民兵将自己抬到了河边，眼巴巴的看着那些还在清洗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