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的心情很不好，不就之前，她还对着落日感慨，现在，她觉得天已经完全黑了。

事实上，天确实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很安静，几盏太阳灯挂在简陋的薄铁板顶棚的架子上，散发着略显惨白的光线。

伊利亚愣怔了好一会，才从失神状态清醒过来，她看着身边笑眯眯的克莱尔，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一样。

“克莱尔”

克莱尔看着纠结的伊利亚，其实伊利亚的感受她很明白，曾几何时，自己也跟她一样处在痛苦的煎熬之中，一面是绝望的深渊，一面是温暖的彼岸，但是深渊处，曾经是自己眷恋的故乡，温暖的彼岸却是陌生的他方。

不过让克莱尔既无奈又庆幸的是，选择权并不在自己手里，她怀着复杂的心情被选择了，这也让她避免了选择的苦恼，幸好，克莱尔不是一个文青，所以在认清了现实之后，她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伊利亚双手用力的绞在一起，踌躇了好一会才艰难的开口道：“克莱尔，你看着这些东西，真的那么高兴么？”

克莱尔脸色一怔，随即收起脸上的兴奋之色，苦笑着说道：“不然还能如何呢？伊利亚，大势所趋，无人可挡啊！再说了，既然已经选择了，那么就必须坚定的走下去，不管这条路通向哪里，我都不愿意在原地踏步，那绝不是我要的人生。”

“原地踏步？呵呵，如果选择错了，恐怕连原地踏步的机会都没有。只有被覆灭和淘汰的下场。”

克莱尔轻叹了一声，随即展颜笑道：“伊利亚，听我一句吧，这事其实不用你担心的，你需要做的是选择你自己的人生之路。”

“也对。这事也轮不到我担心，至于我自己的人生之路嘛”

看着踌躇的伊利亚，克莱尔小心的问道：“伊利亚，你怎么看待教会和信仰的？”

“在我看来，信仰其实是一种信念，我并不赞成教会世俗化。信仰原本就应该是单纯的，是一种对美好的追求，而不需要什么回报或者宽恕。所以，我一直以为教会是教会，信仰是信仰。就像华夏的玄门，门派是门派，大道是大道。”

克莱尔微微一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你的想法跟方石他们没什么不同。”

伊利亚吃惊的看向克莱尔，眨着大眼睛不明所以：“什么？我不明白。”

“你看啊，方石好吧，修道者，其实并不都一样的。不说诡门邪道了，就算是正道中人，其实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我记得雨瑶说过，各有各的道，你所追求的信仰，也就是对美好的信念，其实也是一种道，属于你的道。不是么？”

伊利亚愣住了。

克莱尔没有注意到伊利亚的情况，自顾自的继续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有教会呢？教会其实就像是玄门门派一样，只不过是一群志同道合者的集合。其实你也明白的，这些志同道合的人随着时间的侵蚀，已经慢慢的变了，他们变得不单纯了，甚至将信仰之力当做一种力量来经营，你说咦？伊利亚，伊”

克莱尔终于发现伊利亚眼神直愣愣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些发电法器，似乎处于完全失神的状态之中，克莱尔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拉扯伊利亚，她自己却忽然僵住了，然后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给向后拽去，甚至连开口说到一半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整个人像是变成了石雕。

然后一股柔和的力量扶住了她的肩膀，一股熟悉的味道涌进了鼻腔，耳边也响起一个让人心安的声音。

“别打扰她，她进入了很难得出现的顿悟状态。”

克莱尔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直状态已经完全解除了，然后，那股凉凉的舒适感觉从身边消失了，克莱尔有些不舍的转过头，发现方石已经稍微退开了一些，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他身边站着两个极美的女人。

克莱尔下意识的叹了口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方师傅，雨瑶、雨欣，伊利亚怎么了？”

方石笑了笑，抬腿朝伊利亚走去，绕着伊利亚转了一圈，在她身边放下了几个通用施法法器，然后低声的念了一句什么，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走了回来。

夏雨瑶已经站到了克莱尔身边，等到方石施法完毕，她才笑着向克莱尔解释道：“方石是在建立一个隔绝阵，也就是结界，防止伊利亚被外界打扰。”

克莱尔点了点头：“她没事吧？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顿悟又是什么？”

“你放心，伊利亚没事的，这是好事。”

“真的？”’克莱尔有些紧张的追问，毕竟这事是因她而起，而伊利亚又是她的发小和唯一的闺蜜，伊利亚的状态她自然是非常在意的。

夏雨欣看了克莱尔一眼，向着方石迎去：“怎么样？”

“嗯，运气相当不错，很稳定，我们回去吧，雨瑶，这里交给你了。”

夏雨瑶扭头笑着点头，方石伸手想要去牵夏雨欣的手，夏雨欣躲了开去，一脸不满的瞪了方石一眼，屋子里还有外人呢，这家伙一点都不注意影响和形象，好歹你也是大宗师好不好，方石无所谓的笑了笑。

目送两个眉来眼去的男女走开，夏雨瑶抿嘴笑了笑，扭回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克莱尔，伊利亚这些日子一直在学习道藏对吧？”

“是呀，从到了华夏之后就一直没停止过。”

夏雨瑶点了点头：“嗯，所谓的道藏是什么你知道么？”

克莱尔虽然不大明白夏雨瑶为什么一下将话题扯得那么远，但是还是想了想之后认真的回道：“我大概看了一些，不过我看不懂，大概是对所谓的道的一些思考吧？”

“不错，道藏就是对大道，以及如何追寻大道进行的思考和总结，简单说，就是认识世界的方法和对世界的认识。”

克莱尔眨了眨眼睛，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如同一对清澈晶莹的蓝宝石一样。

“这跟伊利亚现在的情况有关系么？”

“有啊，阅读道藏，其实就是对世界的认识和思索，通过这些认识和思索，渐渐的形成自己的看法，这个过程，就是求道的过程，也就是伊利亚现在正在做的事，在我们这些修士眼中，凡是这么做的人，都是求道者，伊利亚也是。”

“咦？她，她可是一个修女啊！”

夏雨瑶微微一笑道：“应该说，她曾经是一个修女，可是当她用道藏的思维方式开始思考和认识世界之后，她就不再是修女了。”

克莱尔惊讶的看着夏雨瑶，她不是不理解夏雨瑶所说的话，但是夏雨瑶所说的，并非像表面上听起来那么简单。

“你是说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修女了？她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夏雨欣轻轻的摇头：“不是的，所谓的信仰，是跟宗教分不开的，这在我们看来，是一种很原始的认识世界的方式，在我们华夏玄门的记载中，祖先崇拜、图腾崇拜然后到一神教、多神教，最后直到追寻大道这个层次，其实是在递进的，而不是抵触的。”

“递进？你是说宗教其实也是求道的一种形式，只不过比较比较低级？”

“对，我们不说那些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形成的宗教组织，单纯的说宗教信仰，其实就是对道的一种追寻，只是相当的原始和懵懂，如果你阅读过道藏就会发现，信仰只是想大道迈进的一种方式，一种比较落后的方式。那么当伊利亚明白了这一点，并看到了更好的方式存在之后，你觉得她会怎么样？”

“抛弃旧的方式，这不是背叛么？她可是修女，是神的仆人，求道者都是无神论者吧？”

夏雨瑶笑了笑：“神？那只是一种概念或者信念罢了，伊利亚不需要背叛和抛弃，如果她是一个真正的信徒，是一个真正的修女的话，她就应该明白只有更强大的信念，才能更接近道。佛家有句禅语，叫做我即是佛，对于伊利亚或者真正的信徒来说，她，他们自己就是神!”

克莱尔听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心慌，虽然她不是坚定的信徒，但是从小就被要求天天祈祷，一周去一次教堂的她，对神还是很敬畏的，夏雨瑶直接将神降低到了这种层次，顿时让克莱尔心中冒出一些恐慌的感觉。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些恐慌抛开，用理性的思维来分析夏雨瑶的这一番话。

好一会，克莱尔才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像是木偶一样的伊利亚，低声道：“伊利亚就是神？你是说，她心中的信念就是神吧？”

“不错，在我眼里，那就是属于她的道，而不是她属于神，如果她能明白这点，那就是一个合格的道门中人了。”

克莱尔看着伊利亚不知道在想什么，琢磨了一会，她忽然轻声笑道：“我可不懂这些，但是真的很期待伊利亚清醒之后会怎么样。”

“如果你想看她纠结和失措的样子，那会失望的，她想明白之后只会更加的坚定和自如。”

克莱尔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这就是顿悟？就是一种思考状态？”

“对，一种极为高效的思考状态，很难得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