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耳边的风声似乎大了许多，呼啸而过的灰雾，像浪潮一般不断地翻涌、挤压。奔跑的覃不自觉地吸纳了更多的灰雾，在这种异能较为浓郁的时候。

于是，他渐渐恢复了些体力。也许精神上依旧疲惫。

他转身望向背后，纵然已跑了有些距离了，但仍可以看见那摩天大楼一般的巨影。

即使不是第一次见，但那种庞大真的叫人绝望啊，视觉上的感受已叫人生不起抵抗的心思，更何况它也有着同它的体积相匹配的力量。

人们称这种怪物叫做变异异化体，简称变异体。而普通大小的怪物，便被称作异化体，或普通异化体。

变异体不是很常见，但也不是太难见，而且，据覃所知，不是所有变异体都是一样的。就如眼前的这只，三十多米的身高，是他曾经见过的那些个变异体不及的。这之前，他遇上过两次变异体，但最高的也才二十米出头。

三十多米？这是怎样恐怖的怪物！

也许，除了传说中，那覃从未见过的...给世界带来末世的根源的...才比这更高大？

覃了解过那传说中的存在，也知道他们是从那天的巨石中走出来的，覃没见过巨石，但有人告诉过他，那些巨石，大小不一，但即使最小的，也有上百米高大。

覃幻想过若是从那里边走出来的存在都和巨石的大小是匹配的，那么...覃当时便不再敢幻想下去。

那的确是终极恐怖！

...

呼啸的狂风卷起漫天的沙尘，废墟之上的细小石渣与玻璃渣等都隐隐颤抖，似乎是在恐惧着远处的那个怪物。

震动的大地蓦地停止了，覃注意到那个巨影停下了。

这牵动起了覃剧烈跳动的心脏，让它跳动的更加剧烈了，几乎就要跃出胸膛。热血不断上涌，冷汗却不断从覃的背后冒出。

他想回去救阳！哪怕必死，哪怕愚蠢！可那巨影已在他心中化作了一道遮天的黑幕，死亡的阴影与恐惧无时无刻不再侵蚀他的内心。

那黑影似乎抬起了脚，他看到了。

再也无法愣在原地，受恐惧纠缠。义无反顾地，覃往来处跑了去，哪怕必死，哪怕愚蠢。他无法接受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遭受摧残而不作为。

就像当初。

跑时，覃脑里想起了许多，也许是因为自己正向死亡前行吧。

那些都是末世中常常发生的故事，人性，在末世中毫无意义。

覃是一个高材生，且动手能力很强，灾难刚出现时，他同自己的同学以及一众学生一同在学校的图书馆躲避。利用图书馆有限的资源材料，他们制作出些较为实用的武器。

虽然可能对于那些没有理智的怪物来说其实并不能造成多大的麻烦，但是对于他们这群普通人来说，有了武器，至少能够让自己心里有点安慰，也生出丁点的反抗的勇气。

可随着包围图书馆的怪物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强，供人生存的物资还越来越少，一些自恃有能力的人商讨要抛弃大部分人，让他们做诱饵吸引注意，自己则趁机逃脱。

然而生性善良的覃当场翻脸了，他义正言辞，理直气壮，不过有什么用呢？对那些人来说，相比于自己的生存，其他人的性命，算什么？

覃被孤立了，那件事似乎也没再提，在覃的警惕注目下，日子似乎安稳地过了几天。可某天夜晚，稍微放下警惕的覃被一个人直接给打晕过去，装进箱子丢在了一个隐蔽的位置。

他是被一队自发组成的闲散狩猎小队发现的，在搜查食物的时候。不过或许那时候这种小队并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生存。

当时他几乎快死亡，后脑的巨大缺口因为没有得到治疗在不断地侵蚀他的生命力，不过也许这也算异能给人带来的好处之一，若是没有经过强化的时候，这种程度的伤口，早就要了覃的命。

覃侥幸地活了下来，并依靠自己的能力，加入了这支闲散的狩猎小队，然而因为覃过分的善良，没多久，小队的人就无法再容忍这样的一个人存在，在一次搜查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孩，由于观念的差异，加上矛盾的积累爆发，覃就此和小队其他的人分道扬镳。

他带着小孩独自四处逃难，终于又碰上一队小队，那是有组织的小队，他们给覃指了路，让覃带着小孩去他们所属的避难基地中。可避难基地并不像覃想象中的那么好，除了基地中心，基地外围驻扎了许多逃难的老弱病残之人。他们享受不到避难基地所给予的生存物资，只能苟且偷生在基地围墙之外，等待着谁施舍？

也许起初会有人施舍，因为末世刚降临不久，他们还没彻底转变心态，但随着末世的环境愈发深入人心，人们便会变得愈发自私自利，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不是说说而已。

覃没有选择加入避难基地，而是住在了基地围墙之外，同那些无力或不愿出力的人一起。他独来独往，竟然还较为风顺，不说让所有老弱妇孺都能够吃饱，至少能让一小批老弱妇孺不再那么凄惨。这是他的能力。他后来被基地高层注意，但显然，在接触之后，双方都不欢而散，毕竟覃的要求太过天真...

避难基地的那一段日子覃的印象比较深刻，虽然他不能帮助所有的人，但起码已尽了全力，而面对被他帮助过的人的笑容与感动，他的内心也十分满足。可是在一次外出归来后，一切都毁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变异体，二十米左右的巨形怪物，恐怖而丑陋。他看到避难基地被一片绿色的浓浆覆盖，白气不断地蒸腾。后来他得知，这是变异体拥有的能力，被称为吐息，人们给这种吐息冠以各种前缀，但实际上那不过就是变异体简单的吐息而已。

从嘴中喷洒出巨量的腐蚀液体，腐蚀一切，摧毁一切。

可即使看到如此的人间惨境以及人间恶魔，覃也没有跑，而是强忍恐惧，等待那只变异体离去，然后跑回了基地的废墟中，试图寻找到幸存的人。结果显而易见，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扛得住变异体的攻击。所有人都死了，而且死的极惨，连完整的模样都看不出。

心灰意冷的覃离去，又重新投身于这末世的大熔炉之中。渐渐的，他经历了无数，无数的背叛和抛弃，无数的拯救与嘲笑，无数的生死危机。然而覃的善良始终没变，最多变得更能看清人心了。这是被逼的。阳并不是第一个告诉他劝他别再善良的人，但覃从来不曾改变自己的善良，最多变得不太过愚蠢了。

不过，也许也是因为他的这份善良，这份坚持，让他也十分幸运，末世降临将近一年来，覃历经这么多事，却还活得好好的，反而那曾经背叛过抛弃过嘲笑过他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覃在加入阳所在的基地之前，是同一个闲散的小队一起，那是一群这个末世很少见的人，他们也许没有覃那样的过分善良，但也有着自己的一丝人性，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们都不会在乎什么，都愿意去帮助付出。也许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是这样，所以他们才会遇上，也都十分珍惜彼此。

那一段日子是覃最难忘的日子，只可惜，除了覃之外的好人，似乎并不长命，一次意外使他们陷入了异化体的包围，拼命之下，只有覃活了下来，其他的人则同那小群怪物同归于尽了。覃以为自己死了，毕竟当时他几乎是抱着一颗炸弹往怪物群中冲，可上天给他开了个玩笑，这样他都活了下来。

这让覃无比悲痛，可也无可奈何，最后只能认清现实，毕竟，他们之前互相承诺过，如果谁最后活了下来，一定要努力活下去，好好照顾他们所救的那些人。

覃回到他们小队所藏身的秘密地方，告知被小队所救的人发生的一切，几乎所有人见只有覃回来，都逃离了，只留下了个逃不动的老人。覃没有去管那群逃走的人，他的确善良，也时常因为善良而做些愚蠢的事，但他从不勉强别人，也无法勉强别人。

就像对阳，当清晰地知道了阳不可动摇的送死的念头后，覃也没有自作主张，他尊重阳，尊重所有生命。虽然现在，覃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去？

但不是因为他想自作主张不顾阳的坚持，而是因为，他不愿再活下去了。

没错，覃想死。

这个末世，的确不适合他啊。

他已经厌烦了。

死是一种解脱，死了，他就不会再有那种种的无力，死了，他也不会再面对那赤裸裸的让人恶心到吐的人性。

而且，覃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别人遭受摧残。

跑着，跑着，覃想到那个老人，覃真的已经尽力了，带着那个老人四处逃亡。可结果还是没能保护好他...虽然这是人性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问题，但他可是承诺过...要照顾好...

这始终是覃的一块心病，以至于即使到了基地，也从没和其他人正面交流过，只是呆在阳的小队所在的范围。

覃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老人，对不起那一众因为拼命而死去的上一个小队的队友，他辜负了他们的嘱托。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变异体的脚终是砸了下去。

也许阳此时已成了一团肉糜，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覃此时突然发现，似乎，自己比起那些怪物，更像是带来灾难的根源。那一群群人，无论熟悉陌生，无论是好是坏，都死了，都死了。

现在，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他的熟人也死了，覃再也没有认识的人了。

有人说，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深色衣服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

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而如今，葬礼是不用考虑的了，覃离真正地死去，大概只差身躯上的死亡，他突然觉得好孤独，好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排斥他，嘲笑他。

果然...只有死吗？也许，早就该去死？覃如此想。

他把在自己周围发生的一切灾难死亡，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他无比自责，无比愧疚。他跪在了地上，捂面痛哭。

然而不远处发生了一幕让他惊愕的事，那头变异体踩下去后，不知怎么，竟突然摔倒！

随后，他看见一个人影飞跃起来，挥出一拳，漫天灰雾凝聚，竟直接将那头变异体的半个身躯打透！

就在那个身影要继续动作，将变异体彻底杀死时，覃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阳！

是阳的叫喊！

隐约的，覃听见阳叫着“不要..不要杀...”什么的话语，但天上的身影没有理会阳，义无反顾地挥出了第二拳，将变异体另一半身子打成烂泥！

覃陷入前所未有的震惊中，也陷入了无比的喜悦中。震惊是因为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够徒手杀死变异体！喜悦则是因为阳没有死！这代表，他对自己才是灾难根源的猜想，是错误的！

阳没有死！阳没有死！阳没有死...

也只有阳没有死。

覃又失落起来。

阳没死又如何呢？反正，我要死了。覃想。

他真的不想活了。

覃又看见了那个身影抓起另一个身影，身上更张开了一双雪白的翅翼，然后两个人飞走了。

这叫覃有些担忧又安下心来。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要死了。

最后，覃放下心中复杂的心思，选了一个方向，然后一路向前，向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