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望月长谈

几日后，曲高一行押运着四十车粮回到洛阳，他立马召集各部官员，将流民安置，按需供粮。同时给流民安排工事，青壮男子负责洛阳城内的重建修复工作，无亲无靠的女子也都安排一处，做些过冬的衣物。说到安排女子，曲高多有不便，幸好此次回襄阳，把杨氏带了过来，杨氏本就是朱颜手下经营得力之人，因照顾临终的朱颜未能及时撤离，此番与曲高一起来到洛阳，正好为一大助力！

这些流民有了口粮，安排了住处，自然也十分卖力地工作，不仅如此，随着消息的迅速传播，洛阳城收纳的流民也越来越多，城内一间间新房拔地而起，市面铺子也陆陆续续地开了起来。待到腊月时，城中新建的片区，早已张灯结彩，过上了各司其职，衣食无忧的生活。

曲高立于城门楼上，望着这一片小小的繁荣景像，失神畅想，恢复整个洛阳的繁荣也许还要很多年，但眼下能见到些许成效，总算是有此安慰。

“夜了，风凉。”

双肩被一双手按住，一件黑裘披风挂在肩上，曲高以为是杨氏，双手拉过披风，系紧了些。回头望定来人，面色微惊，颔首问礼道：“将军。”

石闵与曲高并立于门楼之上，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热闹的街市，一向铁血的他，双眼中也泛着点点湿润的光，他举起一坛子酒，豪饮了一口，忽爽朗大笑道：“我就知道，我冉闵没有看错人！”

“来！”曲高接过石闵递来的酒，也饮了一口，回想这几个月来，石闵任他在洛阳大施拳脚，事事都不过问，似乎一直对他能重建洛阳颇有信心，可自己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与才干，石闵为何敢将此重任系于自己身上？借着酒意，曲高向他问道：“将军，何以相信我能治理好洛阳？”

石闵摆了摆头头，回道：“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我手下都是些莽夫，只喜欢打打杀杀，从打下洛阳开始，眼睁睁地看着这座繁荣大都在我手上一点一点地衰败，百姓流离失所，我亦感到心痛。”石闵忽然深沉道：“晋室的天下，我随时可取，但若取来之后都如洛阳一般，又有何意义？从前先生说：打天下易，守天下难，我此时方明白这个道理。”

城中灯火的辉映下，二人面上都微微有了些醉意，也许正是因这坛子酒，曲高与石闵才难得有了一次相谈的机会，也正是因这次谈话，曲高才对这个胡人的战神将军多了几分了解。原来他不仅有战无不胜的本领，也有细腻周全的考虑，称之为当世英雄丝毫不过。

“晋室荒诞，石氏残暴，将军若是竖旗，定会是一方明主。”曲高轻声吐道。

“曲郎好大的胆子！”石闵一脸惊愕地望着曲高，压低声音道：“这种话你也敢说出口，焉知我还是石氏子孙。”

曲高对上石闵那颇有怒意的双眼，面无惧意，回道：“曲高所说，便是心中所想，天下无道，涂炭生灵，若无明主降世，免不了还要经历百年战乱。”

石闵忽放声笑道：“若非你是襄阳曲高，今日这话我可当作是你挑拨离间之言。”石闵忽抬头，望着空中明月，说道：“不过你说得也对，这乱世终需有人来结束，若不出一位大能，必将遗祸百年。”

“若我竖旗自立，曲郎可愿为我大将，建功立业，征战天下？”石闵忽地认真问道。

曲高心中不否认石闵是位明主，且用人不疑，待下宽厚，在他手下做事，极是畅快！但功业非他所求，使天下战也非他所愿，便回道：“将军，曲高无意于天下大业，心中之愿，不过是保襄阳安宁耳，若有人要对襄阳动手，曲高即刻向将军请命迎战。”

石闵眼底闪过一抹落寞，但随即又赞赏道：“我听说曲郎祖上三代都是襄阳守军，襄阳城安危或许早被你曲家当作使命，你为了不让张由降赵，不惜牺牲小家，舍命将其击杀；张由死后，为确保襄阳有领军之人，更是不惜以一己之力对抗玉面王首。如此坚定之心志，天下少有！”说着，石闵目光中渐显得意，道：“是以我兵临城下之时，知若是强攻下襄阳，你必以身殉城，唯有以襄阳为筹码，才能逼得你为我所用。”

寒风吹来，吐气如雾，面上传来丝丝凉意，但身上有黑裘披风，却感温暖。曲高愧道：“曲高何德何能，劳将军费如此周章？”

石闵道：“昔日曹孟德为感化关云长，金银美女，封官拜将，更以名马赤兔相赠，最终也未能将其收入麾下。曲郎人在洛阳，心却在襄阳，我知终有一日，你会骑着白马名正言顺地回到襄阳，待到那时，也许这乱世会以另一种形态终结。”

曲高静静地听着，他不知石闵所说的那种形态为何，但他相信石闵的眼界，将来也许真如石闵所说，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襄阳，只是不知那一天何时能来到。